我想起來了,她以前有多害怕這位副書記。
可是現在,她雖然聲線不穩,握住水杯的手指都快變形,卻仍然鼓足勇氣在和陳副書記爭辯。
「崗前培訓里說,老師首先要做到敬業愛生。我以為每個老師都應該這樣,把學生放在第一位。但是從那天您告訴我聽從林導的安排開始,我就開始懷疑這份職業的意義了。」
「身為老師,如果不能保護學生,那我還做什麼老師?!」
她的眼圈有點兒紅,說話也磕磕絆絆的,但是這不妨礙在場所有人都聽懂了她的話。
方處長沉默片刻,倒了一杯熱水給她:「你姓袁,是吧?袁導,你先坐下喝水。」
陳副書記急了:「方處,我們院的年輕人不懂事,其實……」
他話還沒說完,已經被方處打斷了。
「怎麼不懂事,我看比好多人都懂事。什麼是教師隊伍的初心?陳書記,我看咱們都要再好好想一想。」
陳副書記啞巴了。
方處看向我們,繼續說:「現在教師隊伍里呢,出現了一股急功近利的風氣。只占一小部分,但是影響非常惡劣。如果事情真的像你們袁導說的這樣,那麼我該向你們說聲對不起。」
陳副書記和林導都愣在原地,林導張了張嘴,試圖辯解什麼,但最終還是沉默下來。
方處看也沒看他們,繼續說:「宿舍矛盾是很小的一件事情,之所以會鬧到今天這麼大,我們老師肯定是有責任的。這個時候,我們不推卸責任,也不和稀泥。事實是什麼、法律怎麼說,我們尊重學生的意見,也完全支持公安機關的處理。
」
此刻,風向完全逆轉,最著急的就變成了黃心。
「林導,你也聽見唐悅說的話了,她說要讓我坐牢……我才十九歲,我不想坐牢。」
在好幾雙眼睛的注目下,林導拿出了為人師表的嚴肅氣勢:「黃心,不是我說你,同學之間拌兩句嘴也就算了,你怎麼能破壞人家的衣服呢?我跟你說了多少次了,學生學生,一定是學著怎麼去生活。跟同學都相處不好,以后你還怎麼走入社會?」
我和小 B 越發目瞪口呆。
這個變臉速度……林導真是牛批。
這一番話把自己的責任推卸得干干凈凈。
本來吧,作為黃心的輔導員,學生出了這種事兒,她肯定是有責任的。
更何況,她明明知道黃心做得不對,卻為了巴結院友,任由黃心撒潑,把我們仨當成炮灰去填黃心。
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,固然跟黃心本人有非常大的關系。
但林導的默許甚至推波助瀾,何嘗不是在助推黃心的氣焰?
她倒是挺會避重就輕。
這番話說出來,其實是在表示自己不止一次地勸說過黃心跟室友搞好關系,黃心今天干出這樣的事兒跟她沒有關系。
說得難聽點,她之前把我們當成討好院友的工具,現在把黃心當成討好領導的工具。
但是大家都不傻,都看得出來她在做什麼。
出來混總是要還的,犯了錯總是要挨打的。
這一點,她早就該知道了。
看見林導這種態度,黃心居然撲通跪了下來,跪在我們倆面前,啪啪地打自己耳光。
「是我賤,是我惡心,是我做錯了。我給你們跪下行嗎,或者你們打回來,我絕對不還手。
拜托了,我不想坐牢。」
她說著就膝行過來,拉扯我和小 B,抓著我的手要打她的臉。
??
她真的好嚇人啊!
警察叔叔立刻拖開她:「你干嘛呢?這里是派出所!」
林導飛速地偷瞄領導們的表情,非常有教師擔當地沖上去拉她:「黃心你這像什麼樣子,快起來,多難看!」
雞飛狗跳中,我們說:「我們還有兩句話想說。」
小 B 說:「我們可以和解,也可以刪帖。但是黃心必須搬走,也必須受到懲罰,公安機關的處罰和學校的紀律處分,她總得背一個吧。」
我從書包里拿出《學生手冊》,逐條講解:「根據我校《學生違紀處分規定》第十六條規定,故意傷害他人身體未造成嚴重傷害的,給予嚴重警告以下處分;第二十九條規定,故意損壞公私財物,情節嚴重的,要給予警告以上處分;第四十二條規定,違反學生住宿管理規定,妨礙他人入住且屢教不改的,給予警告以上處分。」
小 B 接話:「黃心同時違反多條規定,我們可以不起訴,但是學校不能不整肅風氣吧?」
其實吧,從一開始,我和小 B 就是奔著和解去的。
真要立案起訴了,我們難免奔波。
我們還想好好學習拿獎學金呢,可不愿意在她身上浪費時間。
之前在黃心面前咬死了不和解,是為了讓她長個記性,狠狠地嚇她一嚇。
還有一層隱含意味叫作立威,是為了讓學校明白,我們并不是軟柿子,后續再有不公平的事情,我們會直接訴諸法律。
最終塵埃落定,已經是一個月后的事了。
黃心調離了宿舍,同時賠償了我們兩萬八。
學校的紀律處分也及時下來了。
黃心同時違反了多條校規,直接給了一個「留校察看」的處分。
老師還特意強調,在留校察看期間,如果再違反學校的相關規定,可能會被開除學籍。
如此一來,黃心直接休學了。
哦對了,還有林導。
據說林導是受了嚴厲批評,具體是怎麼內部處理的倒是不清楚,總之她日后再想行政晉升,恐怕沒那麼簡單。
陳副書記調了崗,不再擔任學院的黨委副書記,而是平調到了校內某行政崗。
我爸說這種屬于「明升暗降」,我也不太懂。
與他們形成對比的是袁導。
袁導本來打算辭職的,她說想回家考公務員。
她的原話是:「我那天有點莽撞了,得罪了領導,可能在學校不好待下去了。」
但恰恰相反,學校的年度評優里,她是唯一一個入職不滿一年就受到表彰的教師。
朋友圈照片里,她捧著證書,笑得陽光燦爛。
我們給袁導送了花,花束里放著一張明信片,一筆一劃,非常鄭重:
親愛的袁導,非常感謝你為我們做的一切。你后來跟我們說,你聽從了陳副書記的指令后,一度覺得很愧疚。但我們要告訴你,不要愧疚,因為我們也曾一度對老師和學校失去信心,是你把我們拉了回來。
有人說,教育是一朵云推動另一朵云。以前我不相信,但現在我信了。你總說你只是一個小輔導員,但你讓我們明白,即便身處有形或無形規則之中、要遭遇諸多兩難的個體,遵從本心、堅守信念,也能迸發出無限的力量。
你曾身體力行地影響了我們,未來,我們也將這樣去影響別人。
愛你,我的袁導!
一切恢復了平靜,好像故事書里寫的那樣「王子和公主從此過上了幸福的生活,巫婆和壞姐姐都受到了懲罰。」
好人和壞人都有各自的歸宿,好像這就是書的大結局。
但現實卻不止于此。
經過了這場風波,我們寢室的三個人表面上看著還是十九歲懵懂的模樣,但在心里,早已發生了很大改變。
好像游戲角色的經驗值,在打過某個關卡后,突然成長了一大截。
角色的衣物、武器都沒有變化,但變化發生在砍向怪物 boss 的那一刀上——拿刀的手更穩了,傷害值也更高了。
關于拜金、關于權色、關于官官相隱、關于人情世故、關于尊師重道、關于職業信仰……
那些遙遠的概念被現實洗刷,落在我們眼里,最終有了不一樣的內涵與解讀。
還好,這場風波過后,廣闊的天地依然在那里,等著我們去探尋。
唯有兩點,是想與諸君共勉的:
第一點是,永遠不要退縮,永遠不要把世界讓給討厭的人。法規、條例,都會是保護我們的武器。正義終將占據上風,遇到傻逼,干就是了!
第二點是,始終堅持「人是目的而非工具」。不做林導、不做陳副書記那樣的人;要做袁導,做方處。自己足夠強時,要記得為弱者遮一遮風雨。
這一場寢室保衛戰,有憤怒、有不解、有失望,但這些都是浮在海面上的冰山一角。
海底藏著的更多的東西,未必能寫在紙上說個明白,但我知道,它們會刻在我的思緒里,潛移默化地引導我——
唐悅,雖然這個世界有黑也有白,但你一定要做正義的那一方啊!
(完)
來自鹽選專欄《初生牛犢,干翻惡虎:懂法青年你別惹》
作者:風月煞我
來源:知乎